哀勞山。

有峰彎似鷹嘴,又似倒懸金鉤。

這峰此嶙峋模樣,卻稱作懸峰,峰頂不是最高處,峰腰才是,因在遠處順著山脊脈絡看去,就如雄鷹啄啃大地,故又稱作刑峰。

賀俶真站在山腰,雙眸有流光溢散,俯視著被囚禁山尖的金東華,因被城隍爺施展神通將天機遮蔽了,須施展手段才能看見他。

修士看穿天機與否,於某種意義講就是能不能看到另一層面,如是馬二來看,此地除懸峰奇異,無任何特殊處,賀俶真則不然。

懸峰範圍內,氣流大風呈暗紅色,沙礫似不知從何處起,戰火冤魂齊吼,在其中間位置,有具被扒了一身人皮的血肉模糊的軀體,被蛛絲一樣的絲線倒吊在峰尖上,因時刻受陰怨煞氣侵蝕,正死掙扎地扭動,想要衝破束縛。

賀俶真閃身來此囚牢,待看過他掙扎扭動,就說道:“你受過哪些累,小道那夜看後也曉得了七八分,這是你而今能不死,在這受罪的理由,但不是你荼毒苦縣的理由。修道者此生跌宕,苦難會過去,就是需窮盡壽元去彌補心湖空缺,它也是要過去的,只因除去跌宕,還有無數機緣可取,可身死之人,死了就是死了,道理機緣怎樣也摻雜不進。”

“小道也知曉你大恨這人間,這是沒得奈何的事,‘試思己當其局,未必能效彼萬一’這樣的道理小道是懂的,故不論你日後怎樣,在小道下次來此之前,你都能活,至於之後……小道只說一句,想死並不難。”

下次再來,就是徹底解決哀勞山氣運時,若金東華仍舊無絲毫改變,依舊似今日這般,想著將天下變作森羅場,入眼者皆死,那他現在可以祈求賀俶真死在外邊了。

金東華初來苦縣,那時心底恨意少些,未必就察覺不到他師尊所指的成丹之機,就是靜心一刻鐘,今日也不會繼續受累,命不好全然怪天?也不盡然。

“狗頭道士!”金東華嘶吼道:“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喧鬧?!這世道是你能變的麼?!我用所受苦難回敬此世道,到底哪錯?!”

賀俶真說道:“你擾小道看書那夜,魂飛魄散的冤魂錯哪裡?幻境中被烈火燒死的村野母子也是實的罷,他們錯哪裡?難道要一問一答,沒完沒了地追究下去麼?你若說此話,豈非下輩子依舊被剝去皮囊,就是抽你命魂,點著魂燈燒生生世世都是該的!”

那村野母子,及幻境裡農婦村漢、遊玩女客、挑貨郎皆是金東華將其殺後,拘至魂幡的枉死魂魄,好在捉對廝殺時當做法器邪祟打出。

“吔嘻嘻——”金東華髮出詭異笑聲,說道:“說甚麼鼙、鼓、鍾,磐敲的是古音,分明那極蠢極愚的村野婦人死前的慘叫聲,才是至美古音!”

賀俶真伸手,把身後揹著的劍拔出,但想起這妖人能抵擋陰怨煞氣,只好把劍其插了回去,強忍一劍劈死他的衝動,換成手掌貼上那無皮軀體。

“嘶喇!”

大塊血肉被他撕下,深可見骨,賀俶真提著血肉轉身,離開時擺擺手:“山中畜牲多,小道先去餵了。”

……

月色溶溶,橫照山澗。

賀俶真尋著一處河流小溪,先把手洗淨,後緊盯水中倒影,這次要如十二歲那般出門遠走,卻不是再為求學問道,也非單純為爹孃身死原因。

“枕上不知黃粱夢……”看著水中倒影,道人想這次再出門,是否也會蹉跎近十年,去了京城,當今天子是否會見自己,再回苦縣自己還要走麼?

自偏隅苦縣走出,習得煉氣成仙法,此後眼界高遠,再往後應是胸臆壯闊,立誓遊便人間山河,可因甚麼這地偏是坑坑窪窪的模樣,這要他怎樣下腳?

思緒紛飛間,水中倒影模模糊糊變換,化作那猶如開在天上的赤青白蓮煙火,倒映在山澗,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