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雙喜煙盒捏變了形,\"王瞎子說十六號逢雙,宜嫁娶。\"他後脖頸泛起潮紅,新剃的板寸底下冒出層汗珠,他們口裡的王瞎子,按照我們那裡的說法就是會看事的大仙,平時有一些重要的事都會找他看看,這就讓我想起了小說裡的一些奇人異士。

小叔的女朋友抿嘴笑,毛絨球擦過小叔的手背。她娘從藍布包袱裡掏出個紅綢包,抖開是副沉甸甸的銀鐲子:\"按老禮該有八斤八兩彩禮,如今新社會......\"

話頭被掀門簾的堂哥打斷。他端著鐵鍋衝進來,油星子濺在雪白的牆圍子上:\"豬肉酸菜汆白肉!\"蒸騰的熱氣裡,我看見小叔的女朋友悄悄把鐲子推回母親膝頭。

八仙桌轉眼擺得滿滿當當:海碗盛的排骨豆角黏著醬色湯凍,青花瓷盤裡碼著晶亮的皮凍,中央銅火鍋咕嘟著羊蠍子,辣子油在湯麵上暈開紅圈。么妹盯著炸得金黃的茄盒直咽口水,被我掐了下大腿才收回爪子。

\"動筷動筷!\"大伯用筷子敲碗沿,震得酸菜缸裡泛起漣漪。小叔舀了勺羊湯澆在女朋友碗裡,油花在她唇邊凝成細珠。二姑突然伸筷夾走最大那塊棒骨:\"要說訂親酒,還得是村東頭老劉家燒鍋......\"

\"去城裡大酒店!\"三叔梗著脖子截斷話頭,濺出的湯水在玻璃轉盤上畫出道銀河,\"二樓宴會廳能擺二十桌,水晶吊燈有這麼老長——\"他張開手臂比劃。

滿屋子響起倒吸氣聲。小叔的女朋友拽他衣角,腕上電子錶閃過藍光:\"旅行結婚也成,雲南那邊......\"

\"胡扯!\"三叔爹的煙桿重重磕在火鍋沿上,驚得豆腐泡在紅湯裡亂竄,\"老林家娶媳婦,連個響動都沒有,脊樑骨還不讓人戳斷?\"

我舀了勺凍豆腐吸飽湯汁,燙得舌尖發麻。窗外不知誰家小子在放鑽天猴,尖嘯聲裡,小叔的女朋友低頭攪著碗裡的粉絲,睫毛在鼻樑投下細影。小叔忽然抓起白酒瓶,指甲蓋泛著青白:\"正月十六,城裡辦三十桌,回來再請咱們老林家的親戚們喝三天!\"

寂靜中,火鍋沸騰的聲響格外清晰。小妹的筷子掉進蒜泥碗,濺起的醋點子落在小叔女朋友的紅羽絨服上,洇開深色痕跡。小妹掏出手絹要擦,卻被輕輕按住:\"阿姨,沒事,喜慶。\"

二姑突然拍大腿笑出聲:\"到底是讀書人,大氣!\"滿屋子跟著活過來,勸酒聲混著碗筷響成一片。我嚼著發硬的排骨,看見小叔藉著倒酒湊近新嬸子耳邊,熱氣呵的她眼鏡上起了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