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的字已經很糊了,段依白在擦乾淨灰之後,用指尖重新刻上了字。

只有一個墓,裡面埋著他的父親跟母親。

父親是母親邊哭邊埋得,而母親是自己埋得。

過程一模一樣,只不過是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流罷了。

母親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因為家裡得罪了權貴而被貶賣為奴。是當時的父親路過,一見鍾情,買下了母親。兩人結為夫妻,第三年就有了段依白。

據說兩人原本並不打算要孩子,因為母親的身體不好。可是當時還活著的奶奶痛斥兩人不肖,沒辦法才生了段依白。

就在段依白出生的那一年,奶奶去世了。

雖然家裡很窮苦,但兩人很恩愛。

有多恩愛呢,有一次段依白髮了高燒,父親卻把錢用來給母親買補身子的藥,因為母親常常失眠。

段依白因此差點活活燒成一個傻子。

他只是一個外人罷了,段依白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

其他孩子在父母的膝下撒嬌,他獨自坐在溪邊看著水裡的倒影,一看就是一整天。

不小心睡著了,第二天回去,父母親在你儂我儂地一起刷碗,連兒子一晚沒回來都沒意識到。

餓了怎麼辦,難道還指望有為他留得飯嗎,去挖野菜唄。段依白吃過許多不同味道的野菜,有酸的有苦的有澀的,但只要沒毒他都能嚥下去。

後來父親病倒了,母親成天以淚洗面。

段依白乖巧地幫著幹各種髒活累活,受傷了生病了也從來不吭一聲。

因為他只是一個外人,一個剋死了奶奶,一個曾被父親指著鼻子罵:「如果不是你,瑩瑩的身子也不會變得這麼差」的外人。

家裡的積蓄花完了,父親的病還是沒治好,最終在一個傍晚撒手人寰。

母親哭暈了好幾次,沒錢辦葬禮,只能親手挖了一個墓,將父親的屍體放了進去。

段依白想要幫忙,卻被扇了一巴掌。

母親質問他為什麼不哭,罵他是個不孝子。

可是他真的哭不出來,甚至也沒覺得悲傷。

他只是一個外人,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死而流淚?

安葬完父親,母親從懷裡拿出了一包砒/霜,仰頭一口吞下。

砒/霜是母親早就買好了的,在父親的病越來越嚴重後,母親就買了砒/霜,誓要生死與共。

於是在短短一天內,段依白徹底成了孤兒。

九歲的孩童站在一具面容猙獰可怖的屍體跟前,神色平靜甚至淡漠,吃力地拿起了一旁的鏟子。

一鏟,兩鏟,三鏟

墳包又大了一些,碑上也多了一個人的名字。

段依白不識字,那名字還是他從父母親兩人的房間牆壁上看到的。

三個字的是父親,兩個字的是母親。

段依白不懂為什麼兩個人能夠連死都要在一起,後來聽村子裡的人談起。

有人譴責母親造孽,丟下這麼小的孩子不管,但也在感嘆這是難得的真情,是愛得太深了。

段依白還是不懂,但他記住了:生生死死都要兩個人在一起的就是愛,像他的父母親那樣的就是愛。

他也想愛人,也想被愛。

可是他不配,他只是一個自私的人。

段依白在墓前蹲了下來,眼眶泛紅。

他不知道他到底愛不愛師尊,究竟是先愛上了才有的傳言,還是先有了傳言才有的連自己都騙過去的「愛」?

騙人騙久了,連自己都信了。

他讓整個修仙界相信他愛師尊,反過來,因為所有人都認為他愛師尊,所以他也堅信不疑:他是要愛師尊的,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