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吻有如蜻蜓點水,倉促到他日後哪怕藉助蜃怪的力量,都無法回憶起雙唇相觸的感受。可這一吻對他來說又太過意義深刻,深刻到他哪怕墮魔瘋癲,都還牢牢記著那晚的煙火和涼風。

他們兩個人之中,是寧潤娘先動心的。

十四歲的凡人少女,已經懂得了情與愛為何物,世外修行了數百年的仙人,懵然不知風月。一吻之後少女滿面羞紅的轉身就逃,樂和疑惑的注視著她離開的方向,心中若有所失。

他將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師父。因為想不通,所以希望有人能為他解惑。

雲墟聽後久久沉默,從夕陽西沉至明月升起。師徒二人的影子在燈下一點點的變化,一向沉穩的樂和那日不知怎的焦躁,在漫長的寂靜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人倫,天理也。如日落月升,亙古不變。」雲墟幽幽嘆息。

師尊的教誨讓他更是陷入迷茫。人倫?他既非凡人,亦不懂倫常。

他去了海島西岸,眺望茫茫大海,在視線看不到的盡頭,是中原大陸,是故鄉——樂和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家的眷戀,只是每次迷惘之際都會無意識的來到這裡,然後在濤聲中放空深思。

潤娘就在這時候找到了他,背著雙手支支吾吾。他問她有什麼事,潤娘咬著下唇,抬眸匆匆瞥他一眼,最後千言萬語都被舍下,她只說了一句話,「我就要及笄了。」

他眨了眨眼睛,不懂及笄對於凡人女子的涵義。

「及笄之後便可以許人了。」她望向他的目光似嗔、似羞、似怨、似無可奈何,沒有任何一個合適的詞語足夠描述她此時的眼波,那雙清透的褐色眸子如同深不見底的淵藪,墜入其中便再難爬出。

師父的嘆息在這一刻再度劃過他的心頭,他看向天際,昏暗朦朧的雲層散開,露出了粲然的星辰,星光點亮了夜空,樂和心中也彷彿有一道亮光劃過,他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如果你要嫁人的話,」他轉過頭看著少女,「我怎麼樣?」

浮柔島上不禁嫁娶,他也曾見過有師兄姊情投意合結為道侶。至於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那更是不必要的禮節,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與潤娘拜天拜地,結為夫妻。

潤娘因他的這句話而歡喜得紅了眼眶,拼了命的點頭,最後依偎在他的懷中嚎啕大哭。他雖然不懂她為何哭泣,卻也還是學著那位娶了妻的師兄一般,輕柔的拍著女孩的肩膀。

他們兩個人之中,是寧潤娘先動心,但他也曾義無反顧的回應這份感情。

那年寧潤娘十四歲,樂和兩千歲。他們草率的許下了約定,卻不知道該如何踐行。

他們沒來得及成婚,因為沒過多久樂和就得到了大師兄給他的任務——冒死殺出被海妖圍困的浮柔島,前往西方滄山。

滄山據說位於雪域,神秘莫測,就連修仙者都沒有幾個能夠踏足其中。山上有上古神祇名曰:金母,手中有靈丹妙藥,那藥是拯救雲墟真人的最後希望。他被雲夢宮主所傷,已經到了油盡燈枯。

作為島上唯一擅長占卜,能夠推算出滄山方位的弟子,樂和義無反顧的接下了這一任務,帶著他的劍,獨自離開了浮柔島。

「你是樂和真人的妻子麼?」幻境之中,阿箬詢問那縷幽魂。

「又或者——」她看向那個面目平庸的農人——他曾經頂著樂和真人的臉,又被幽魂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這才是你的所愛?」

幽魂發出哀慼的嗚咽。

「蜃、蜃……」

在嗚咽中,阿箬依稀聽見斷斷續續的人聲,就好似是一個女人被麻繩勒住後竭盡全力的求救。

「蜃……騙子……不能信……」

那隻常年盤踞海底,靠著霧氣編織幻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