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要編新的竹蓆麼?」

「不,要做一個竹簍。」

「做竹簍幹什麼?」

「去後頭的池塘那裡撈魚。」

「撈魚做什麼?」

「做魚燴。」阿箬舔了下嘴唇。

「哦,我險些忘了,凡人是要吃東西才能活下來的。」聆璇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仙門宗師和凡人女子之間的談話就是這樣平平無奇枯燥索然。

太陽一寸寸的西斜,阿箬手中的竹簍一點點的成型,他們時不時的隨口聊上幾句,屋內的光線暗下去後,阿箬起身去尋找燈燭,聆璇君先於她的動作打了個響指,屋內霎時間再度躍起了兩三朵火焰,懸浮在空中,照亮了黑夜。這對他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法術,但他在阿箬這裡住了也有兩三天了,這還是第一次主動出手幫她。

仙君大人終於學會了「察言觀色」體貼她的難處,阿箬不禁有些好笑。她這一笑倒是讓聆璇君有些迷惑,在榻上翻了個身,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她瞧。

阿箬早就發現了,沉睡了七千年再醒來的聆璇君有時候和凡人的孩子很相似,眼神都是剔透乾淨的,他不懂得掩飾也不知所謂的禮節,覺得疑惑便會直勾勾的向她望過來,而她適應了這幾天,也學會了在這樣的注視下淡然處之。

「方才我說到哪了?」

「說到你和你母親弟弟一塊逃難,被山賊所擄,逃出來時順手抓了山賊養的獵犬烤了吃。」聆璇君清楚的複述了之前阿箬所說的故事,證明他之前有認真在聽她說話。

他其實對阿箬的經歷並不感興趣,不說別的只說過去神魔之戰的時候,人族在混亂中苦苦求存,如阿箬這般身世悽苦的人他見多了。

他承認阿箬比起大部分的凡人來說還算有趣,遇危難能不慌不忙,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也能很快適應,比起那些只知一味啼哭哀求的凡人要好,但即便如此,這也只是個凡人而已,並不值得他上心。

而這時的他之所以願意待在阿箬身邊聽她講些在他看來過於平淡的故事,那是因為他實在是太無聊了,沉睡了七千年後,再度醒來時如果耳邊沒有人說話的聲音而只有靜悄悄流淌的風聲,那他會懷疑自己再度回到了那個漆黑的墓穴。

不過他倒也不是害怕孤寂——聆璇君在心裡為自己解釋,他只是會因此而感到乏味和厭倦而已,七千年後、七千年前,沒有任何變化的生命。

「……後來我就被夫人買下了。哦,夫人便是勾吳國主的妻子,那日她前往樾姑城外的廟宇拜神,回王宮的路上遇見了我。我在牙婆手中並不安分,成日裡想著要如何逃出去,夥同了十幾個和我一樣即將被買進娼館的小姑娘一塊作亂,打昏了看守我們的人,然後拔腿就往街上跑,想著混進人群中就沒那麼容易被抓回去了,結果反倒衝撞了夫人的車駕。夫人心慈,不忍心年輕的女孩到娼館受苦,便從追來的牙婆手中買下了我們,送去了宮中的織室當差。我不是那批女孩中最聰明的,也不是最漂亮的,但我運氣好,得了夫人的青眼,於是很快被調去了她的身邊,她命人叫我詩書禮儀,還將她的女兒託付給了我。」

說到這裡阿箬深吸了口氣,對凌夫人的追思、對湛陽的舊情、對自己被拋下的怨恨,這些感情交織在她胸臆,沉甸甸的壓著她難受。

但這些感情聆璇君是無法體會的,他盤膝坐在榻上,聚精會神的盯著阿箬,等著她繼續將故事說下去,對他而言「故事」就只是故事而已。

阿箬這時已經編完了一隻竹簍,故事她也不想再說下去,看了眼窗外懸掛的滿月,她想這已是休息的時候。

聆璇君躺在她的臥榻之上,仙人不在乎世俗禮節,阿箬其實也不是很在乎,但厚著臉皮湊上去和聆璇君一塊睡覺這種事她還是做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