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自己是來到了仙境, 但他想, 他只是一個卑賤的鄉下小子, 何德何能前往仙境呢?他一定是死了吧,眼前所見的一切美好,皆是瀕死之人的痴念。

想到這裡, 欣喜如潮水退去,他一言不發的站在大殿的中央, 以一個六歲孩子的身份, 開始嚴肅的思考起了生與死的意義。

一聲嘆息從不遠不近的地方傳來,他嚇了一跳, 過了好一會之後才發現,嘆息的是那些「仙女」之中衣著最華麗的那一個。她穿著層層疊疊的紗羅, 頭戴金光閃閃的珠冠,可是她好像並不高興。

他們目光遙遙相接,這一刻都從彼此的眼中瞧見瞭如水一般的哀愁。

「你真是奇怪……」那女子開口,音色清如珠玉, 「若是別的孩子乍然身處於這潑天的富貴之中,必然欣喜難抑,唯獨你似有愁色。呵,是個早慧的孩子,我很喜歡,來,上前來。」

女子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威嚴氣度,阿梧在聽到她的話之後,不由自主的順從,哆嗦著一步步走到了那人的面前。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女人便是人界至高的主宰,然渟一族的皇,他只是覺得這女人很憔悴,她塗抹脂粉、她珠光寶氣,但這些都掩蓋不住她眼中的疲倦。她既美且衰,如同一朵即將凋零的花朵。

這多將要墜落的花湊近了他,手指柔弱如莖葉,一點點的撫摸過他的面頰。

「你這孩子,倒與我有幾分相似……」她說:「很多年前,我被那個人帶上皇座之時,我也像你這般不哭也不笑——你以後記得叫我姑母。」

「姑母?」孩子冰霜一般的臉終究因為她的那句話而有了驚訝的表情。

「對,我是你的姑母。」女人牽著他的手站起,「你是我的侄兒,是我然渟一族的宗親,你自幼遭逢劫難父母俱亡,不幸流落民間直至今日。好在,我終於將你找回來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侄兒,」她咬重了最後那句話的音,「是這天下未來的主人。」

孩子茫然的跟隨女人走出殿門,注視著殿外如山巒一般起伏綿延的宮闕。

很多年後他成為了人們口中的元武帝,而那個女人則被尊為「崇嘉上皇」。這世上大概除了他們之外,再沒有誰知道他們並非姑侄,所有人都以為他就姓然渟,天生流著至高無上的皇血。

「……你為什麼要讓我這樣一個卑賤的小子,來混淆皇家的血脈呢?」他曾經這樣問過崇嘉。

「你並不卑賤,然渟也並不高貴。如果非要我認真評價的話,我會說然渟是這個世上最骯髒的姓氏。」

「你想要毀掉它?」敏銳而早慧的少年很早就領悟了這個女人的想法。

「是,我是要毀掉她。」崇嘉用雲淡風輕的口吻說出了這句瘋狂的話語,「這世上沒有不死不滅的東西,哪怕是那些修行仙術妄想登天的修士,他們的壽命也是有終點的。不管是什麼東西,壽命到了就得死,死去之後再過一段時間,便會悄悄的腐爛。然渟這一族早就爛了,只是七千年前先祖給予的庇佑讓這個龐大的家族依然得以存續,但這樣的存續是有違常理的。你懂嗎?」

他當然懂。

在帝都他親眼看著皇室貴胄醉生夢死,在鄉下的時候,他也曾聽說諸侯盤剝無度。先祖的庇佑讓這個家族得以長久的成為天下眾生的統治者,他們什麼也不必敬畏,即便犯下惡行也沒有什麼能夠制裁。長此以往,就算這個家族中曾誕生過明君聖主,明君聖主的功績也會被不肖子孫所玷汙。連天都不怕的家族在七千年的時間裡如同得到了充分滋養的藤蔓一般瘋長,到最後土地的養分耗盡了,就是藤蔓枯萎的時候。然渟一族七千年來作惡不斷,最終一場場叛亂釀成,儘管每一場叛亂都未能摧毀這個家族,但確確實實的在不停的削弱他們。

只是這樣的削弱終究不能徹底毀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