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中沒有馬的小車停在那裡,像是被拋棄了。風吹著小車的簾子,濃郁的絳紅色簾子上,金線的反光比刀刃還冷。

“有人麼?”他輕輕地拍著車壁。

無人回答,他慢慢地掀開了簾子。

大紅的綢緞索子上穿著閃亮的珠子,懸在小車的正中,安安靜靜地,綠色裙子的少女擁著懷裡的人,低頭端坐在那裡。一支紫皮的笛子在她手裡。風吹著她鬢角的長髮輕輕地飄起,她的眼淚落在笛子上,一滴一滴,是紅色的。

“蘇瑪……蘇瑪我來接你了。”他伸出手,“蘇瑪跟我走吧。”

他伸手要去觸她臉上的淚,少女循著他的聲音抬起了頭。呂歸塵看見了熟悉的面孔,可那不是蘇瑪的面孔,那是訶倫帖姆媽的臉。她的雙眼在流淚,淚水是紅色黏稠的。她直勾勾地看著阿蘇勒,赤裸著上身,阿蘇勒想要退去,可是他沒有力量。

他忽然發現自己被吊在木架上,他的雙手被死死地捆綁起來。訶倫帖的身體傾倒下來,像是一段木頭那樣打在他身上,冰冷的胸貼在阿蘇勒的臉。她的身體忽然抖了一下,無數支長槍從背後刺穿了她。

她被長槍高高地挑起在半空中,身體展開彷彿一個古老的圖騰。

阿蘇勒仰起頭,看見半空中的訶倫帖露出一個難以描述的笑容,胸口的血一滴滴打在他的臉上,這時半空有月亮,月鉤泛著武器一樣的金色。

“啊!”阿蘇勒猛地坐了起來。

空洞洞的回聲在周圍迴盪,冷汗溼透了裡衣。

是個夢。

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了。他覺得自己是要死了,這是盤韃天神給的指引。

他側著耳朵傾聽,卻覺察不到老人的動靜。老人似乎是不需要睡覺的,他每天就是四肢著地野獸一樣遊走在周圍,他對阿蘇勒很有興趣,總是偷偷地藏在石頭後面窺看他,可是阿蘇勒稍稍踏出一步,他又會逃走。此外他就是守候在地下河邊,等著大魚。有時候是體型巨大的光魚,有時候是那種可怕的怪物,他捉上來都是生食,只是再沒有第一次見的那麼大個頭的怪物。

不過這些天河水漸漸地淺了起來,似乎地下河也有枯水的日子。引不到魚,老人顯得很不安。總是聽見他手腕上的鐵鏈丁丁當當地作響,那是他在河邊上上下下急切地奔竄。

阿蘇勒抹了抹額頭,額上冷汗不多,他觸到自己的臉頰,那裡溼溼粘粘的,有一滴水。

異樣的感覺使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他全身毛孔都緊縮起來,一雙瑩瑩發光的眼睛就在他頭頂,距離他如此的近。

是那老人。他佔據了靠近阿蘇勒的一塊巨石,伸長脖子低頭窺看著,他森然的白牙每一顆都尖銳得像是刀尖。阿蘇勒退了出去,他擦了擦臉,意識到夢中滴落的那滴血是老人的唾液,老人正張著嘴,他有些激動了,喉嚨裡嗬嗬地作響。

“走……走開!”阿蘇勒覺察了他的異樣,驚恐地退後。可是他沒有空間了,他背後就是一棵巨大的石筍。

“嗬嗬……嗬嗬……”老人似乎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在一種狂然的喜悅中。他彎曲著十指,那些乾燥開裂的指甲有如豹子的利爪,在岩石表面摩擦著,噝噝的尖銳聲音讓人止不住顫抖。他盯著阿蘇勒,一點一點挪動著,逡巡著。

阿蘇勒驚叫起來。他明白了,這種眼神就像老人等待著那條怪魚的時候。

他變成了一頭完完全全的野獸!

老人撲落了,像是飢餓的狼。阿蘇勒不敢想像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然可以突進得那麼快,他揮舞著爪牙,帶起極其尖銳的呼嘯聲。這絕不是一個人應該能做的,像是雷電,看見了電光,再捂耳朵,就已經遲了。黑影整個遮住了他的視線,他惟一來得及做的只是緊緊地閉上眼睛。

預期中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