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上來。姓孫的說。

我要午睡。你們要喝酒下來喝,隨你們上哪兒喝,就是別在我的房頂上。莫醫生用竹竿繼續敲擊著瓦楞,提高了嗓音說,我真不懂你們為什麼要跑到我的房頂上喝酒。你睡你的,我們喝我們的,別管閒事。姓孫的說。可是你們在我的房頂上喝,吵得心煩。莫醫生說。誰說是你的房頂?屋子裡是你的地盤,房頂可不是你私人的。姓李的哂笑了一陣說,我們是房管的,我們最懂這些了。你們都在胡說。莫醫生漲紅著臉說。我從來沒碰到過這種怪事。莫醫生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語塞。他抓著竹竿走進屋子,突然罵了一句髒話。他想起這就是棉花店女人罵的那句髒話,竟然很快被自己動用了。莫醫生想這是因為他氣憤過度的緣故,對此他並不感到自責。

莫醫生重新躺到涼蓆上,聽見收音機裡的彈詞已接近尾聲,他無奈地意識到這天的午休將歸於失敗。他睡不著,也不想起來整理一週來接觸的病例。莫醫生懷著一種憎厭的心理想到一些令人噁心的東西,譬如溼疹和痔瘡,譬如尿失禁和前列腺肥大症,它們現在就像爛糟糟的滷菜,從莫醫生的眼前一一掠過。大約是午後兩點鐘,有人忽輕忽重地敲著莫醫生的門。莫醫生開門看見一個穿灰裙的女人站著,她身後跟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莫醫生想起男孩是他的一個病員,幾乎隔一個月就要跟他母親來一趟。男孩患了腎炎,因為拒絕打針就被他母親帶到莫醫生這兒來了。莫醫生是中醫,莫醫生從來不給他的病人打針。

穿灰裙的女人以一種溫柔的姿勢牽著男孩的手,男孩的手卻下意識地掙脫著,他的手裡握著一個彩紙和細木棍做成的風車。莫醫生注意到那隻彩色小風車,它由紅、黃、藍三色組成,在幽暗的屋子裡異常眩目。

敲門敲了好一會兒,莫醫生在睡午覺?女人坐下來後問。你聽見房頂上的響動了嗎?你猜是什麼人?兩個泥瓦匠,他們在我的房頂上喝酒。他們說房頂不是我私人的。尿還是不好,又黃又渾,我拿到醫院驗了一下,紅血球還有兩個“+”。女人遲疑了一會兒說,真把人急死了。你說什麼?莫醫生如夢初醒地去抓孩子的手,孩子敏捷地閃開了,他鼓起腮吹著風車,風車無力地轉了一圈又停住了。莫醫生再抓孩子的手,這回抓住了。別躲。莫醫生說,不把脈怎麼給你治病?莫醫生屏息感受著男孩的脈息,視線卻被男孩另一隻手裡的風車所吸引,莫醫生覺得風車的彩色葉片鮮豔刺眼,他忽然產生了一種虛弱而睏倦的感覺。我真不明白這麼多帖的藥下去,孩子的病情怎麼還不見好?女人撫摸男孩細軟的頭髮。她說,我真是急死了。孩子是不是偷吃鹹的了?我告訴過你別讓他偷吃鹹的。否則我的藥方不起作用。我真是急死了。女人對莫醫生的問題不置一詞,她說話的聲音變得暗啞悽楚,有沒有辦法讓孩子沾點鹽?大人老不吃鹹的也不行,別說這麼小的小孩子。

莫醫生微笑了一下,他覺得女人的想法很奇怪也很糊塗,莫醫生說,你不是在給孩子治病嗎?治好了就能吃鹹的,但是治療過程必須忌鹽,你不能讓他偷吃鹹的了。

我只是讓他沾一丁點鹹的。想讓他長點力氣。莫醫生嘆了一口氣,他的心裡湧上一種憤怒的情緒,又不宜表現出來,他突然覺得無需跟這個女人費什麼口舌,於是,他轉向孩子說,你想病好嗎?想病好可別偷吃鹹的了。不想。男孩大聲地說,我就要偷吃。

不想?莫醫生又微笑了一下,然後他俯在男孩耳邊說,難道你不怕死嗎?我不死。我才十歲。你才會死呢。你馬上就要死了。莫醫生嚇了一跳,鬆開男孩細瘦的腕部。莫醫生裝作沒有聽見男孩的話。讓我看看舌苔。他用消過毒的木片撬開了男孩的牙齒,動作有點粗暴,男孩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哭叫。穿裙的女人在一邊不滿地說,請你輕點,孩子說話不懂事。莫醫生搖了搖頭,他想孩子確實不懂